(' 阿志把车钥匙插进汽车,正要发动的时候,李泊霄低头抓住了他的手。 “我来开车吧。你这个状态,怕是到不了琶洲。”李泊霄道。 阿志想了想,从驾驶座上下来,坐到副驾驶,李伯霞便发动了汽车。 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阿志才问:“战军呢?阎秘书也没有跟来。” 李泊霄抿嘴笑道:“在你看来,战军和阎秘书必须要一直跟着我是吗?我看起来是特别怕死的那种人?” “有一些吧。”阿志道,“你觉得我是不是错了?” “关于阿斌?” “嗯。” “你没错。”李泊霄道。“错的是谢少云。” “为什么?” “你走了,他一定在后悔。警察和罪犯本身就是对立面,谢少云要铲除内鬼是利益驱动。看起来他是没问题,可是……”李泊霄道,“因为他让你难过了,所以他是错的。” 阿志有些无奈:“这是什么话。” “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你难过。”李泊霄说。 这是李泊霄说过的最露骨的情话,阿志没有办法再装糊涂,他问李泊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李泊霄问他:“你真想知道?” “真的。” 于是李泊霄把车停在了路边,对他说:“1993年。” 阿志:“嗯?”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93年夏末。在广州火车站。你那天欠了人钱,被人追,揍断了一条胳膊和三根肋骨,让人扔在天桥下面等死。被谢强救了。” “……没错,是有这件事。你怎么知道。” “你不记得我了。”李泊霄笑笑,“我以前在温州老家,家里做服装生意,毕业了之后跟长辈跑羊城白马服装批发城买货,跟羊城些不三不四的人出去混,后来就染了毒瘾。家底被我败光了,我爸被气到心臟病直接走了,我妈半身不遂,在医院里,我连医药费都掏不起。我怕让人抓到戒毒所,就花了两百块坐了个长途大巴,来了广州。26岁的我已经开始用静脉註射毒品了,那会儿我瘦骨如柴,头发都掉了大半,偶尔去车站厕所里洗漱,我都不敢看我自己的样子。所以你说你没见过我,那是真的认不出来。” “你被人追的那天,我就在那个天桥下。你满脸是血,让人扔在那里,不知死活。我毒瘾犯了身上一分钱没有,所以想去你身上搜搜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卖了。可是你身上的钱早就让揍你的那伙人都搜走了,一分钱我都没找到。可是你醒了一会儿,你跟我说,你袜子里还有五百块,让我自己去拿。你说你感觉自己快死了,反正也用不上,就算救我。让我买张火车票回家去吧。因为回家是你最想做的事情。” 在李泊霄简单的叙述中,薛大志好像依稀记了起来。 那是一个灼热的夏日。 他被人按在滚烫的沥青地面上揍的感觉心跳都已经停止。 他觉得自己一定完蛋了。 所以把身上藏的最后的几百块钱都给了一个骨瘦如柴的乞丐。 后来被强叔所救,醒来后,他还以为是自己做梦,只有不翼而飞的五百块钱在提醒他,他也许真的帮助过什么人。 “后来,我听你的,买了火车票了温州。戒了毒。黑社会来钱最快,所以我做了黑社会。我赚了十年钱,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李泊霄惊心动魄的十年,被他平静的说了出来。 “谢少云的错,错在他还年轻。对手里所获得的东西还不上心。”李泊霄说,“等他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错绝对不能犯,而有些事呢并不是除了对就只能错。我是个生意人,只想做自己觉得划算的买卖。”李泊霄笑了笑,“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你好的原因。93年你才十九岁吧,年轻时的你,真的很好看。” 钟俊飞在半夜赶到了法医解剖中心。 陈智斌……不现在应该叫他陈志斌了,陈志斌的尸体躺在解剖臺上。 “尸体颈部动脉被金属利器割裂,受害人很快便死于失血过多,手部有捆绑伤,先是麻绳后应该为手铐。”法医说。 钟俊飞抓了抓头发,哑着嗓子问:“在哪里发现的?” “凌晨三点二十分被发现在祥和公墓附近,是陵园工作人员发现的。现场受害人尸体在棺材里装好,整具尸体被清洁处理过,换上了现在这套衣服。所以我们无法从尸体上获得更多的线索。相关报告已经在制作,迟点我会发到你的邮箱。”法医顿了顿,“钟队,别哭。” 钟俊飞惨笑了一下:“我没哭。阿斌是个好样的,你看他赴死前还带着笑,不是个怂包,是我扫黑大队最好的警员。”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阴冷的解剖中心走出来,外面的黑暗已经全部退去,天边出现一圈朦胧的亮点。钟俊飞蹲在解剖中心的大门口,给自己点燃一根烟。 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直到天色变亮,才起身抖了抖麻痹掉的双腿,在路上打了个车回了警局。扫黑大队的办公室是安静的,蔓延着一种阴霾一般的悲伤。 “都怎么了!”钟俊飞做在会议桌前,拍桌子,“都过来开会!” 大家安静的都坐了下来。 ', '')(' 没有人说话。 从来没有哭过的小田还偷偷擦了擦眼泪。 钟俊飞有些心酸,又有些好笑:“以前吧,我想方设法找理由抓阿斌来队里问话。那会儿你们还欺负他,看不起他。现在知道他也是咱们队的一份子,应该感觉到骄傲。有什么好哭的。” “钟队,都怪我。”肖朗悔恨的说说,“如果我知道阿斌是卧底,那天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钟俊飞摇摇头:“怪你,也怪我。要怪就怪我掉以轻心,我应该坚持让他归队,不该让他再去查什么更多的事。要说对不起阿斌的,我是第一个,你不用上赶着来凑热闹。” “既然阿斌已经做了这么多了。我们接下来就要把他做的事情继续做下去。”钟俊飞道,“阿斌见我的时候,跟我提过,他撤离并归队的时候,会把庆山帮的一些关键性证据全部汇总起来。但是他现在牺牲了,证据在哪里?这个我们一定要找出来。” “还有……小田,你去替阿斌领、领一套警服。”钟俊飞哽咽了一下,“火化的时候,让他穿着警服好好的走。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送阿斌走的那天有小雨,清晨五点多,阿斌就被从冷藏室里送到了殡仪馆。车子开进去的时候,阿志在坐在车里偷偷看着。 “听说没敢对他妈妈说实情。一会儿七点多的追悼会只有扫黑大队的一些人,还有几个领导。追悼会结束后直接火化送到墓地安葬。”李泊霄对薛大志说,“你想去看看吗?” 薛大志扔了烟,又摸出一包来,沈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过去,看看就好。” 李泊霄也没有反对,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要做想不开的事。” 薛大志没好气:“我能做什么想不开的事。” 李泊霄笑了笑,下车离开,战军早开了另外一辆车在后面等着,待李泊霄进去后,便将车开走了。阎秘书坐在车内,打开了电脑,正在研究股市情况。 “逐步退出吧。”李泊霄道。 “老板?” “我们在珠三角的带黑的生意,都直接让下面人认缴股份,全部分下去。我们自己手里一点不要留,尽快洗白。”李泊霄道,“和谢国真这边,在国外也斗得差不多,慢慢退出,外汇不要换,直接放在香港银行。我有预感,大风暴要来了。” “要通知谢少云那边吗?” “不用。”李泊霄道,“他如果够敏锐,现在已经开始有动作了。况且,我为什么要通知他?让他抢在我前面完成洗白?这么仓促,总得有人垫脚。”他笑了笑,“阎秘书你搞清楚,我是个生意人。利益最大化才是根本。” ==== 阿斌觉得自己这两年似乎参加了太多的葬礼。 强叔的,强姨的,现在还有阿斌。 追悼室都是警察,他不敢进去,偷偷在把阿斌从冷冻室送过去的路上,看了一眼阿斌的水晶棺材。 他穿了一身警服。面容平静。 是个英俊的小伙儿。 他偷偷跟着在追悼室外鞠躬,又偷偷的跟着去了火化室。过了好久,钟俊飞身着警服双手捧着一个朴素的木盒子出来。 然后一群人直接将阿斌送到了山上墓地。 墓碑上只有一行字—— “他是一个警察。陈志斌。” 钟俊飞将阿斌放入了墓碑下那个大理石所作的坑穴中,接着有工作人员用一整块花岗岩将阿斌封存。从此他便长眠于此。 人们在墓前扔下自己手中的白菊花,菊花在雨水中轻轻绽放出光洁,犹如阿斌的灵魂。 雨还在下着,像是为英雄落下惋惜的泪水。 等人们都走光后,阿志才默默上山。 他浑身早在小雨中淋湿,包括兜儿里的红金龙。他双手插在兜儿里,看看阿斌,又回头去看墓碑面向的青山绿水。 “这里风景不错。”阿志说,“坐南朝北,挺好的阴宅。要买这里估计也得不少钱。当警察就是不一样。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你可以休息了,真正的休息了。你、你喜欢那个帝豪的青青,让cici找我,问你去了哪里。我说你回老家了。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退休了。你满意吗?” “我……”阿志哭了出来,他哭的声音很小,只哭了一声,“我对不起你,阿斌。” 然后他把手里买的一大捧菊花都胡乱扔在了阿斌墓前。 等他转身走出这片陵园,就看见钟俊飞在等着他。 雨下的有点大了。 阿志问他:“钟sir,你打算拉我坐监吗?” “聊聊吧。”钟俊飞对他说。 阿志想了想:“好。” ', '')(' 两个人并排在雨里往山下走,钟俊飞说:“我跟阿斌每每个季度都要见一次面,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志哥这样、志哥那样。我喷过他,打过他脑瓜崩,他还是改不了口。说你是个好人,说你有底线。” 阿志低着头,感觉自己脸已经发烫:“他错了。我才不是好人。他知道,我现在也不怕你知道,我当年从竹南家里出来的时候,就是失手杀人。到现在还不敢回去。你想拷我就拷吧。” “阿志。”钟俊飞停下脚步,看着他。“阿斌跟我说过,他想把你发展成线人。” 薛大志立即拒绝:“这不可能。” “为什么。” “强叔救过我的命。我在关公面前发过誓,这辈子要的对少爷忠心不二。” 钟俊飞也不气馁,问他:“如果有机会,让你做回一个好人呢?” “这怎么可能?钟sir你不要讲笑。”薛大志嘴里这么说着,但是心里却轻微一动。 钟俊飞似乎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檔案袋,里面是一张机票:“你跟我回一趟竹南。” “你哪里来的我身份证号码?”薛大志说,“我这个名字是假的,原来的身份还在被通缉。我已经好多年没做过飞机了。” 钟俊飞笑笑:“你跟阿斌说过啊。阿斌知道。” 薛大志拿过那个檔案袋,里面的机票上用中英文标註着他的真名。 薛夜城。 因为他在凌晨出生,教语文的文艺青年父亲,看到了那夜雾中的竹南。 所以他叫夜城。 “不会被抓吧。”薛大志说。 “你去坐一趟飞机就知道了。”钟俊飞道,“明早九点我在白云机场等你。” 阿志晚上拿着机票看了很久,半天都睡不着,也许是近乡情怯,他翻来覆去的感觉到焦虑。刚逃出来的时候,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被人知道自己在哪里。后来更不敢打电话,怕面对父母的责骂。慢慢的……拿起电话来想要给家里报个平安的时候,都会犹豫的挂断。 最后,他就当自己是个孤儿。 再也不想回乡的事情。 也许薛夜城还有故乡,但是他薛大志早回不去了。 阿志早晨很早就起身洗漱干凈,穿上了一个素静的灰色短袖,一条牛仔裤,把几件简单的衣服扔在旅行包里,开车去了机场。 他过了安检后在登机口前等了一会儿,钟俊飞才来。 两个人上了飞机坐下,钟俊飞看看他:“昨晚没睡好。” “睡不着。”阿志说,忽然笑起来,“要是让帮里人看到我跟你坐一个飞机,估计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黑社会就是这样,聚众、排外。只要是不被帮规接受的就是错的,你做了就是你的不对。一个大染缸,任何人进去了很快就会被同化,思维步调都会变得一致。”钟俊飞借机教育道。“在所有人都认为阿斌该死的时候,你能有不同的想法已经很好了,真的。不用太自责。” 阿志苦笑:“我真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就当是夸你吧。” 飞机一个多小时后降落在临近竹南的一个地级市,钟俊飞早就安排当地警方给弄了辆捷达,两个人开车走省道前往竹南。 下午饭点前后,两个人终于抵达竹南镇平区。 “先吃个饭吧。”钟俊飞跟阿志说,“就前面那个大食堂。对,正对警局的那家,吃完饭我们把车子扔局子里。这边有车的不多,太扎眼。” 两个人进了大食堂,点了几个菜。 菜刚上来,还有点烫,冒着热气的时候,就真正到了饭点。 从警局里陆陆续续走出些人过来,开始点菜,有些人打了包回家。 “这是镇平警局饭堂?”阿志问。 钟俊飞点点头:“听他们说是外包给警局了,地方太小,局子里面没地方做饭。” 两个人正说着,就有一个穿着制服的老警察走进了大食堂,拿着饭票去打菜:“严师父,麻烦老三样,给我打好我带回去吃。” “我说梁局长,这几个菜也太寒蝉,你媳妇儿天天吃没意见吗?换个花样吧?你看我这个炖筒骨不错的。” 阿志的筷子“啪嗒”一声就掉在了桌上。 他一手拿着碗,一手维持着拿筷子的姿势,僵硬的看着不远处在打饭的老警长,然后手慢慢开始发抖。 “他没死。”他小声说。 ', '')(' “是啊。”钟俊飞道。 “我为什么这么傻?我怎么不回竹南看看?”阿志又说。 “你被吓破胆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以为自己杀了人。吓得夺路而逃,再不敢回顾这段经历。” 是啊。 他们几个人不知道谁先出手,用刀子捅人的时候,他吓坏了,他看到那个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喊了一句:“杀人了,我们杀人了!” 于是大家都开始逃跑。 天知道,他那会儿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他跑,一直跑,一直跑到了广东才停下来。 可是他的心,还在逃,不敢回头,不敢求证,生怕那个人生最大的错误,再次的呈现在自己眼前。 他一辈子最后悔的,最大的错误……竟然是个笑话。 阿志放下碗,冲到外面,撑着墻一直呕吐。 呕到苦胆水都呕出来。 钟俊飞递给他一块纸巾,他擦了擦嘴,有些艰难的问:“你一定调查过我父母了,他们人在哪里?都还好吗?” “你爸爸在你走后几年就病逝,你母亲已经重新组建家庭,离开了竹南。” 是了,父亲身体一直都不好,估计因为他的离开,更是一病不起,所以就没了。 “他在哪个墓地,我想见见他。”阿志垂下眼睛说。 墓在竹南一个山上。 墓的周围长出了很多野草,看起来许久没有人来清理过。 阿志一言不发的收拾了周围的荒草,又给老头子烧了一些纸钱。 “爸,儿子夜城回来看你了。”阿志说,他发现自己总在墓地里转来转去。“对不住啊,我十五年没跟家里联系。也没跟你联系。现在还在做黑社会,做些不好的事情。你当年说的对,我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可是我不想这样。”阿志哭了,“爸,我有一次揣着炸弹,以为自己快死了。我当时就想,如果人真有来生,我一定按照你说的,考上大学,娶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好好的做个普通人。我当年不听你的话,把自己三十多年的光阴都浪费了。爸,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我自己。” 阿志跪在目前,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把纸钱烧的火旺,点燃了一万响的鞭炮。 两个人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鞭炮声还在响。 “你说阿斌想把我发展成线人?”阿志忽然开口。 钟俊飞看看他道:“是的。” “我还有做好人的机会吗?”阿志问钟俊飞。 钟俊飞说:“有。每个人,只要自己愿意,都能做好人。” 阿志没精打采的笑了笑。 钟俊飞继续说:“如果你真的当线人,未来立了功,大队会帮你积极争取减刑。” 阿志点了烟,问钟俊飞:“你在阿斌葬礼上等我,绕了一大圈子,飞了半个中国,就想跟我说这些?” 钟俊飞道:“怎么,我说的这些不对?” 阿志惨笑:“你把我薛大志当成什么人了?!我可是在关公面前发过誓,喝过血酒的!你现在是让我背叛少爷,背叛谢家。” 钟俊飞听他这么说,也急了:“薛大志,不,薛夜城,我告诉你,这是组织上给你的最后机会!你不这么做,你良心能安吗?你对得起你爸,对的起死去的阿斌吗?!” 阿志听到阿斌两个字,浑身抖了抖。烟灰落在泥土里。 他扔掉烟,狠狠的碾碎,然后对钟俊飞道:“阿sir,你他妈有什么权力代表阿斌来说我?!让阿斌去送死的人是你!你他妈如果不是个警察,我现在已经揍到你找不到北了!滚!” 钟俊飞被他说的呆了呆,看阿志要走,他喊道:“薛夜城你给我站住!” 薛大志顿了顿:“我现在就回羊城。你还是要随便拉我?没证据的话我会投诉你到底!” “你会后悔的!”钟俊飞知道游说失败,忍不住丧气的抓了抓头发,“我等你回头来找我。” 薛大志笑了笑,骂了一句:“放你妈狗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