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管在哪里,战乱还是和平,贫穷还是富有,婚礼永远都带着最好最美的期许,许多人聚在一起,不再去想明天,只专註于当前的快乐,季骁就是这样想的。 随着快要见底的药瓶一起出现的还有越发控制不住的情绪,季骁看着跳舞的人群,打不起一点精神,心不在焉的坐在一旁发呆,以至于季予风叫了他两遍都没听见。 “其实你能回去吧?”季予风问他,“你一个人的话是可以回国的,对不对?” “怎么了吗?怎么好好的说这个。” 就好像在楼梯上一脚踩空,季骁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开始费劲回想自己这几天干了什么。 “是因为上午那件事吗?其实那根本不严重,我就是……” “那一堆都是精神类药物,是治疗抑郁癥和焦虑癥的。”季予风想起今天医生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你确实生病了,不是感冒也不是免疫力下降。” “那不是病。”季骁开始激动起来,一时没控制住音量,连远处站着的战永都往这边看。 “对不起,有时候就会像这样…心情不大好,不是故意吼你的。” 季予风紧蹙着眉毛。 “但是不舒服就要去看医生,不要等小病拖成大病,这不是从小就知道的事吗?” 一颗牙刚蛀掉的时候,只需要稍微修补一下就可以恢覆健康,但季骁就像那个极度讨厌牙医的人,甚至不愿意靠近医院,他宁可一直忍受着阵痛,直到一颗牙被彻底蛀空,然后打上麻药被拔掉。 “那不是病。”他固执地说,“而且我顶多有时候没那么高兴,这也没必要…走吧?况且那很麻烦,要花很多精力。” “很麻烦,也不安全。”他斟酌着理由,征询季予风的意见: “我听广播说他们正在谈判,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停火,到时候一起回去不是更好吗?” 悬而未决的明天是命运的鱼钩,虚幻的希望与看起来还不错的今天是它的诱饵,蛊惑着侥幸的人中计,然后再让人看清,所有的侥幸都是愚蠢。 季骁就这样又留了下来。 生活似乎也没什么改变,真要说起来的话,应该就是季骁出现的时间少了一点,从前天刚蒙蒙亮季予风就能听见他和战永聊天的声音,然后在夜里外面火堆快熄灭的时候回去,现在大家吃完早饭准备离开的时候季骁才姗姗来迟,季予风摁在墻上的待办事项有时需要两天才能完成。 又过了一段时间,季骁搬出了纳吉的旧旅店。 那天夜里,季予风披着衣服出门上厕所,回来时忽然看见远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之前也出现过小偷半夜潜过来盗窃的事情,季予风大着胆子过去看,可他没想到那个身影会是季骁。 他不停地在那片砂石路上走来走去,站起又蹲下,下一秒又开始啃咬自己的手腕,在黑夜里季予风都能看见他正在发抖。 “季骁。” 季予风叫着他的名字,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条走过去,听见了他的声音,季骁像如梦初醒的惊弓之鸟一样猛地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季予风一步没停,径直走过去拽过他的手腕。 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新的旧的齿痕,季骁抽回手,神情苦恼的看着季予风。 ', '')(' 这不关他的事,他都不知道怎么跑来这里的。 季骁准备为自己辩解几句,可张了张嘴,最终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月亮掉进了尼罗河,没有人抄起网打捞,有些情绪潮汐一样退了又涨,却被人不作声盛住了。 第二天早上,季骁就坐在了他的新落脚点——一张仅供翻身的架子床上。 架子床坐落于季予风房间的窗边,季骁像在这里扎了根,从头沾上枕角的那一刻从早上睡到了半夜,再睁眼的时候他瞪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电灯泡发了好久呆,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儿。 幸好还有一盏灯,很早之前开始,季骁睡觉就必须有点光亮,他慢慢匀着呼吸,盯着里面的钨丝看,幸好还有一盏灯。 他刚一翻身,脆弱的床腿便发出一声痛苦不堪的惨叫,季骁不敢动了,只敢悄悄转过头,薄毯堆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已经睡着的季予风。 季予风侧躺在床边,手掌垫在脸颊下面,搭着一条和他一样的薄毯,米黄的针织布料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而季骁的心臟正在以快它三倍的速度跳动,声波随着血肉骨骼传到大脑,又被无限地放大,像是有个人在他耳边撞钟。 有只猫正在他心里磨爪子,季骁想起多年前他回家,季予风的发梢蹭过耳廓的感觉,一样的痒,一样让他怀念。 他就一直这样看着,不敢动一动身体,不敢走过去抚摸季予风袒露在他眼前的半张侧脸,命运开过的玩笑不计其数,他走过的错路偏离到看不见尽头,拥有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已是无边的赏赐,他早不敢索要更多。 空气就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往事一件件跳出来,他们曾生活在同一个家,有人说,缘分就藏在相同的记忆里,很多记忆都被从前的季骁忘了,又在往前走的日子里被现在的季骁慢慢捡起。 温暖、包容、尊重不是相互的吗?为什么可以坚持那么久没有回报的付出?那时的他不懂,现在却已明白。 因为爱,这不是件矫情的事,爱恨嗔痴,都是人类编写在基因里的秘密。 季骁轻轻看着眼前起伏的轮廓,出神地想,自己到底是如何一头扎了进来,扎进这个曾令他不屑也让他恐惧的漩涡?季予风陪伴过他人生一多半的时间,那些没有受到足够光照的洼地就这样一点一点被依赖填满,被陪伴填满,被一声声“哥哥”填满。 舅舅们有许多甥侄,季康与他相看两厌,母亲早早离世,朋友们还会有更多朋友,而他是季予风唯一的哥哥,全世界只有也只会有这一个,季予风每叫他一声,就会有一点被需要的妥贴感觉从心底冒出来,这个称谓,这个人,是连接他与世界的风筝线。 曾经说出去的那些刀子似的话穿过季予风的身体,深深扎在季骁的心上,告诉他,其实他才是靠着“唯一感”度日的那个人。 爱情真是毒药,假如他们都没有出现在彼此的生活中,那现在的世界又是一幅什么样的光景?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季予风来到季家以前的日子,只知道季予风确实度过了一段他难以想象的颠沛流离的童年,如果没有相遇,那也许会是一个普通人平平凡凡的一生,可能真如季骁曾经说过的那样,上学,工作,结婚,生子,然后退休,看着下一代成长,静静等待生命结束,那样似乎少了许多波澜壮阔,可季骁从来不敢问季予风,这会不会是他更想要度过的一生。 那他呢?无情无欲的过一辈子,在长辈的安排下跟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继续重覆千百年来人类不断重覆的生命进程,直到最后都顺遂,直到最后都不懂爱? 可他明明最渴望爱。 不付出就什么也没有,他连如何去爱都不懂,又怎么能够奢求得到? 小狗会汪汪叫,变成老狗,人也会长大,会死,爱是人类曾经活过的证据。整夜无法入睡的时候,季骁没有后悔过,这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季予风明明给他开了一扇通往爱情的宽门,是他自己把宽门走成了窄门,那之后降临的一切痛苦,都是理所应当的自作自受。 不过他能感受到,虽然这样一颗心依旧漏着风,可其中最难以忍受的创口正在慢慢愈合,并逐渐趋于完整,不付出就无法得到,得到一些就得失去一些,这是宇宙守恒的法则,如果有人现在来问他,那他一定会脱口而出,我愿意。 睡着的人突然挣动起来,像是梦见什么可怕的事,季骁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脚跑过去按住季予风乱挥的双手,防止他无意识地抓伤自己。 梦里的季予风正在躲避子弹,他又像之前一样跑到一处裂谷的边缘,然后就是坠落,挣扎着醒来,可这一次下坠的时候,从深渊里吹来一阵风,把他托举到云边,高高的天上没有震荡的大地,没有藏在暗处的猎人,没有抓不着的生活,只有沈默的太阳和不会说话的大雁。 ', '')(' 他慢慢睁开眼,光晕给季骁的身形镀了层毛边,还没等他看清,季骁就挪了回去。 “离天亮还有很久,你可以接着睡。”他听见季骁说。 睡意早就消失殆尽,季予风坐起来,外面有些细碎的声音,应该是某种夜行动物正在狩猎,他想起来自从在这里相遇之后,季骁好像就很少主动说一些需要他回答的话,有时候季予风甚至觉得他在自说自话。但这个夜晚格外宁静,从噩梦中醒来之后,他总有一种“我居然还活着”的庆幸,倾诉欲和生命形影不离,他突然就很想聊天。 “这次回去后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季予风小声说。 季骁微垂的头抬起来,身子也坐直了。 “家里也有许多需要做的事情,人总不能分成两半。”季骁说。 风吹动了电绳,吹得电灯一摇一摆,季予风觉得它有点像小时候跟着江安桦去看马戏时大帐篷里乱晃的舞臺光。 “你会不会觉得我真幼稚,梗着脖子来到这里,然后又灰溜溜回去了?” 有些人的成长是向命运宣战的过程,有些人的成长是向命运宣战后,又被一巴掌打飞所有豪情壮志的过程,而季予风觉得,自己好像正不幸地成为后者。 “我原本以为我有能力制止一切,或许可以改变一些人的生活,或许可以挽救一支即将灭绝的种群,可是现实完全不是这样,每天还是有很多人死掉,有些只是因为一些小病,有些就直接饿死在路上,我们不断地外出,其实更多时间找到的只是一具一具尸体,猎人们拿走那些动物身上值钱的东西,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可我们几乎只能看着,甚至没办法组阻止他们开枪。” “有一段时间,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炮响,即使离我们很远很远,但就是吓得睡不着,来之前说的那些大话都作废了,我现在就觉得,好像一切都是我自诩的伟大。” 漫长的时间里,季骁学会了倾听,他不作声地听着季予风絮絮的念叨,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但是想改变世界的人有那么多,你却脚踏实地站在了这里,不是吗?” 万籁俱寂中,低沈的声音像是震动的箔片。 “一滴水变不成大海,但是对于里面微小的分子来说,一滴水就是大海,或许比看不见的宇宙还浩瀚。没有人能逆转生老病死,肉体也永远挡不住子弹,但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走过就能留下痕迹,我知道前几天经常帮我们削木头的那位老叔去世了,因为盖房子的时候被钉子扎了手,这里没有药,你没办法阻止他的死亡,但你不是告诉他的孙子,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破伤风疫苗的东西,如果有了它,他的爷爷就可以活下来。那个孩子昨天还拉着我说他长大了要做医生,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实现梦想,但至少他心里有了种子,世界上那么多人,总有人靠着这些活下来。” 季骁说着说着又躺了回去,季予风也躺了回去,两个人隔着一条小小的过道,不约而同看向房间里唯一一扇窗户。 “至于伟大,那种东西只是别人嘴里的一种说法,要是去问问究竟什么才算伟大,估计一百个人有一百种回答,至少你曾经努力过,那伟大就没有标准和门槛。” 季予风醒之前季骁刚吞了颗药,这会儿情绪倒是平静下来,头却昏昏沈沈,说话也开始磕绊起来。 “我们做不了圣人,回家…好,到时候,到时候……”季骁睡着了。 季予风睁着眼,很久很久才从鼻腔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快到尾声了(抓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