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阴影如影随形,因为手抖不小心把绳子扯坏的时候季骁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前几天小队恢覆正常工作,季予风重新开始早出晚归的日子,天刚亮的时候离开,月亮悬在头顶的时候再回来,后面的房子不再热闹,总是空空的,偶尔留两个德国人看管。 一个人的时候,那些积压的事情就会出现,季骁坐在那间只有一扇小窗的旧旅店里联系程青,提醒他给犬舍续费,在程青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之前挂断电话。 幸福,快乐,生命中所有美好到值得欢呼的时刻都像一场不规律的潮汐,偶尔会来,总会离开,季骁夜里睁着眼失眠的时候就会这样想。 时间变成一滩粘稠的胶体,沈沈地压在身上,慢慢等着一秒接一秒过去,然后听见吉普车的引擎发出类似野兽一样的嚎叫,季予风就被它带走了。 季予风第一个察觉到他不对劲,并不只是因为那双眼睛下谁都看得到的黑眼圈。 晚上他坐着车回来的时候,总能一眼就看见黑暗里明明暗暗的烟头,战永的烟完全物尽其用,等他下车、把东西收拾好,再过一会儿季骁就会出现,他总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季予风就是觉得有尼古丁的味道把这里全部笼罩。 最后一根烟燃尽的时候,季骁搬着凳子坐过来听他们聊天。 加州小青年上学时的糗事,周文意曾经的叛逆期,林相宜初中时剃过寸头,战永三次相亲失败的窘境……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季骁也在笑,季予风的眼神扫过他的侧脸,知道他在笑,也知道他并不开心。 因为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足够一只小狗变成老狗那么久的时间。 之后每到单数周,两个德国人跟着车一起离开,留下来看门的就变成了季予风,医院的物资又告急,只能被迫关了大部分科室,院长带人开着他那辆九二年的老捷达去封锁线边缘抗议,季骁失去了他的临时工作,重新无所事事起来。 但季予风总能找到一堆要人去做的事情,比如清点剩下的罐头,去集市买需要的主食,把琐碎的小物件从一间屋子挪到另一间屋子。他把这些写下来用图钉摁在墻上,没过多久,他看见墻角的筐里多了几包玉米,罐头一列六个摞了四排,被挡在最里面。 在这里季骁终于发现他的钱不是万能的,他夹着面额巨大的钞票想去买点水果,摊主看钱的眼神跟看印着花纹的纸也没什么区别,季骁说他要买橘子,摊主把自己的长袍往上裹了裹,伸出两根手指,对他说自己需要两个草编筐。 季骁拖着步子回去的时候,桌子上放着两只橘子,他的眼睛闪烁几下,拿起橘子出门,可是没见到季予风,周围的小孩倒是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纷纷围了过来,眼巴巴的仰着头看。 季骁立刻把橘子背在身后,和他们大眼瞪小眼的僵持着。 这些小孩的爸妈都跑哪里去了,自己的孩子不应该带在身边吗?鼻尖渗出层汗,两个橘子越来越沈,越来越沈,最后变成了几乎拿不动的重量,季骁有些烦躁的吐了口气,把其中看起来大一点的那个拿了出来,不情不愿递过去。 这到底是什么事儿,他一个再过几年就奔三的成年人居然在这个地方跟一群小黑蛋争水果?季骁的人生蓝图里从来没有这一幕,但现在它发生了,真是一种奇怪又奇妙的感觉。 季予风站在排屋尽头的角落,看着季骁跟一群刚到他膝盖的小孩对峙,看着他学会割舍与分享,人靠反刍回忆往前走,然后制造出更多回忆,就这样循环往覆直到尽头,他的记忆明暗交织,显得残缺,所以他从不靠回忆度日,可是当下他却觉得,就这样一直往前,或许也不是件错事。 违和的事情在增多,比如随着时间的流逝季骁越来越反常的行为。 季予风发现,有时候季骁就在附近安静呆着,他去替院长照料他留下的负鼠,一回头就看见季骁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诊室里,他在院子里帮小女孩梳头发时,也能用余光瞥见季骁正默默待在一边的角落里望着他。 有时候季骁又滔滔不绝,好像有数不清的话要说,甚至会在孩子们又围上来的时候用阿拉伯语给他们讲故事,这在之前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今却一桩桩呈现在眼前,可不管是沈默的季骁,还是过分热情的季骁,他们都让季予风感到陌生。 季予风撞见过季骁吃药,那一天季骁罕见的没有早早过来,吃饭时也不见人影,终于在一刻钟之后,季予风戴着一顶鸭舌帽走在去旧旅馆的路上。 站在走廊里他屈起手指敲响有些裂缝的木门,季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季予风小小呼出一口气,听见一阵慌忙收拾东西的声音。 这里很安静,那扇只起着遮挡作用的门完全不隔音,季骁好像一点也没意识到,打开门让季予风进去。 “你坐这儿吧,我不知道你会来。”他的声音里透着掩盖不住的困倦,还带着些鼻音,“所以没有烧水。” “纳吉那里总有热水。”季予风站起来准备下去,被季骁拦住了。 ', '')(' “没事,我去就行。” 他拿着水杯的身影走远,季予风径直走向他的床,掀起床头的第二层褥子。 季骁不喜欢睡硬床,季予风印象中,他总要在乳胶床垫上再铺两层褥子,季予风非常喜欢季骁的软床,但是江安桦一直认为小孩子睡软床会把脊椎躺歪,导致他的床就连床垫都硬梆梆。 别人有而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最诱人的,于是季予风偶尔会求季骁把床借给他扑腾两下过过瘾。 “哥哥,我的衣服超干凈,而且躺完一定会帮你把床铺好的。”季予风竖着指头认真发誓,而季骁仍然像从前那样,用看一个大脑没怎么长好的智障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第一次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撵了出去,第二次他拿自己做的杯子蛋糕试图贿赂,季骁挑走所有提子口味的蛋糕,然后把他撵了出去,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到最后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的对季骁的床执念难解,还是单纯想烦季骁,终于有一次季骁和杨植他们连麦打游戏的时候季予风又跑过去问,季骁或许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下意识“嗯”了一声,然后季予风非常兴奋地蹦了出去。 然后季予风发现了季骁的秘密。 季骁的强迫癥好像隔着两层厚厚软软的东西消失,第二层褥子的下面藏着千奇百怪的东西,比如挑灯夜战后忘记销毁的空笔芯,绝密名师练习册,有些陈旧的挂表,还有一张和郑雅娴的合影,那是季予风第一次见到她,一个让人忍不住把明眸皓齿、如花似玉之类的美好形容全加诸其身的女人。 现在取代了这些东西的是一个皮夹,和几个白色的小药瓶,季予风拿起来看,却发现上面的标签被人刮得一干二凈,他晃了晃,里面似乎只剩下寥寥几片。 药片碰撞瓶壁的声音盖住脚步,以至于季予风回头时,只和季骁有些愕然的双眼之间隔了从秋天到叶落那么短的距离。 “这是什么?”季予风问。 季骁欲盖弥彰地咳嗽,他揉了揉鼻子,再开口时声音更闷了。 “没什么,就是一些感冒药和维生素,来这儿可能有点水土不服。”他把那些药扫到一边,将手里的热水递给他,“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季予风盯着他眼睛下方的一小块皮肤,那里盘踞着不完整的浅淡纹路,像树的年轮,他忽然有点记不清季骁之前是什么样的,季骁之前是这样的吗? 他和他,都在时间里变成了另外的人,他和他百转千回地走向殊途同归。 “只是感冒吗,没骗人?”季骁的呼吸错乱一瞬,他有些不太敢正面迎着季予风的目光,于是他侧了侧身,手指在鼻子上扫了一下。 “反正…过几天总会好的。” 季予风依旧盯着他,季骁藏在身后的手开始发抖,幸好在他露出破绽之前,季予风耸耸肩膀踏出门。 “既然没什么事的话,下午要不要来参加sana的婚礼?就是上次给我们送牛奶的那个女孩子,她要结婚了。” “好,我收拾一下就去。”说完季骁背过去开始手忙脚乱收拾那一堆行李,拽出来一件衣服摊开又折回去,把药瓶藏在了箱子的最底下,季予风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离开旅馆时他从口袋里找出一枚白色药片,放在阳光下看了看。 十五分钟后,这枚药片被驻留在医院的德国医生拿在手里,他往上扶了扶满是划痕的眼镜,瞇起眼观察。 “如果我的大脑还没有毁掉的话,这应该是文拉法辛片,你从哪儿拿的?” “不是感冒药吗?”季予风听不懂他英文里夹带的名词,“或者是维生素什么的。” “当然不是,这是一种抗抑郁药,你有心理精神问题吗?主保佑你最好没有,我们可从来没有这类药。”医生絮絮叨叨说:“你要知道,来这里之前我在汉诺威当了十二年精神医学教授,发过快二十篇核心期刊,你懂的,一定不会错。” 季予风不说话了,离开医院后他坐在那张小床上,风把纱帘吹得高高的,在他面前投下晃动的影子。 “你又骗我。”他开始生气,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最后又像一只漏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片刻之后,他把手肘撑在膝盖,脸埋进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