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柠坐出租车往离学校最近的一个墓园去,他在门口下车,撑着伞越过积蓄的水坑,三步一阶跨过楼梯,跑到前臺问工作人员,“哈……哈…你好,我想查找一下有没有墓主人叫李温如的墓。” 工作人员查了信息:“有很多重名的人,有没有具体的死亡信息?” “十三…年,年前去世,今年转进来的。”数字自他口中说出,就像是在他伤口上破土的芽,撑开陈旧的疤痕,用他的回忆浇灌,在他心里干涸孤寂的隐秘角落,开出痛苦的花。 ‘啪’前臺按下回车键,“没有,小弟弟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哦,哦好的,家里人没和我说清楚,我有点着急,自己过来了。” “下次问清楚点啊,白跑一趟,不过要是天上的人看你还记得她,肯定会很高兴。” “嗯,谢谢。” 薛柠又拦下一辆出租车:“您好,去文莲。” “好嘞,”司机把计费器往下一拍,“你没事吧,看你满头大汗的。” “没事,就是时间有点紧,刚才跑着过来的。” “那我尽量给你开快点啊,主要这雨太大了,能见度不足,我也得註意咱俩的安全。” “嗯,谢谢。” 文莲离第一个墓园并不远,很快就到了,但这个墓园有佛教文化,有很高的楼梯,薛柠抓着旁边的扶手助力,飞跨了上去。 “您好,我想查找一下有没有墓主人叫李温如的墓,十三年前去世的,今年转进来。” “我看看,没有。” 第三个:“你好……” 第四个:“没有。” 墓园的地点越来越偏远,等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薛柠站在路边,紧紧地握着伞柄,指节发白,他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扫一辆自行车骑过去的念头甩开,几千米的距离,他要节省体力。 …… 第十个。 薛柠越来越崩溃,跑着跑着差点被泥滑倒,还好他扶住了旁边的一棵树他狠狠咳了好几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把汗水、雨水和头晕的感觉一起甩出去,他看到前面有一个小卖部,他走过去,想买瓶水:“老板,我买一瓶冰矿泉水,不,买一瓶冰的柠檬水。”薛柠给自己灌了半瓶,瓶装的柠檬水实在太甜了,满是添加剂和香精的味道,但他还是喝了整整一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墓园的管理比较严,那个女人或许没权利干那样的事…… 薛柠坐在车上按着自己的额头,把赵斯文和杨青发过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回了,发完他攥紧了自己的手指,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我还有时间。 ………… 第十六个:“没有,哎……你没事吧?” 第十七个:“没有,你,哎!怎么跑了?!” 第十八个:“哈……哈……”薛柠按着自己剧烈收缩的胸腔,“你…好,我想查找呼……查找一下有没有墓主人叫李,李温如的墓,十三年前去世的,今年转进来的。”薛柠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好意思,没有。” “……”薛柠沈默了,工作人员可能是被他这个状态吓着了:“你,你没事吧?” ', '')(' 薛柠抬起头笑了一下,是一个带着点阳光的笑容:“那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下有没有墓主人叫薛郁韬或者薛柠的墓呢?” “哦哦,我看看……也没有,小弟弟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谢谢。” ……………… 薛柠坐在出租车上,他压下了自己剧烈运动和感冒带来的不适,安静地靠在窗边,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连他的呼吸都被砸玻璃上的雨打得支离破碎。 他一路返回,和一个个人问着薛郁韬和自己的名字,最后他在一个名字叫‘宁园’的墓园找到了,用的他的名字,身份信息也是按照他来填写的,一张黑白合照,五岁死的。 他在滂沱大雨里走向李温如的墓,墓碑就像是华嫣说的,刻着他们三个的名字,看那疯狂的笔画,应该是她极其愤怒的时候做的,他给薛郁韬发了短信,让他把墓主名字改了,这座墓面积买的很大,周围种了一圈柠檬树,应该是才种了没多久,和周围的树种格格不入,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薛柠单膝在墓前跪下,他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去,双手环抱住冰冷的石碑,把额头贴上去:“我来看您了,来得有些晚,抱歉……” 薛柠靠坐在离墓边最近的一棵树上,他累得说不出话,现在好像是七点半,他找了九个半小时,天已经很黑了,雨哗哗的下着,他很累,靠在树边喘着气,墓园的夜晚又冷又安静,但他觉得很温暖,在这片小小的被柠檬树包围的地方,他恍惚着感觉自己回到了三岁时的一天,那天……他记着是个夏天也不常见的艷阳天,他们一家人由老太太牵头,去一个种满柠檬树的庄园野餐,在树荫下铺开一张淡紫色的餐布,上面摆满了各种美味的点心,阳光争着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天气明媚,人也跟着明媚起来,华嫣和薛郁韬难得的和谐相处着,那时候华嫣眉心的纹路没有现在深,是讲到了一个什么事来着,她掩着嘴,笑得很温柔,看她舒展的眉眼,她是很高兴的,她一直是一个很美的人,李温如常说她笑起来就像夏天里盛放的玫瑰。老太太牵起他的手,在他手心里放了一小片柠檬,他闻着好闻张嘴咬了一大半,结果被酸的皱起了小脸,哇哇地哭起来,把老太太逗的哈哈大笑,薛郁韬赶忙拿了块奶糖哄他,等他吃饱玩困了就趴在老太太腿上,呼呼大睡,老太太见他喜欢这味道就找了几块柠檬皮放在他小鼻子旁,阳光和树荫落在他身上,嘴里和心里都是糖果的甜味,听着李温如哼着的摇篮曲,他睡得特别香甜。 想着想着薛柠笑了,他突然觉得华嫣说得对,他想把自己留在那座庄园,没有前面的华嫣和薛郁韬,也没有后面的种种,时光永远停在那一天,没有薛郁韬的冷漠、疲惫,没有华嫣的嘶吼和她砸东西声音,也没有他们对于老太太遗嘱的争吵,只有温暖热烈的阳光、柠檬的香气和快乐的时光,时间如果就停在那里就好了,他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要那天温暖的手心和不成调的歌谣……不过停在这里也还不错,他可以把记忆留在那一天,他有点累了,不想继续下去了,每年都要见薛郁韬和华嫣还有两家的人明嘲暗讽,再噗笑着冷漠散去,他觉得很烦,自己一个人生活过了那么多年,房子太大,热气就捂不住,他一个人的温度撑不起,还不如上天堂去找老太太呢,去和她一起过快乐的日子,住温暖的小房子,回一个有人等他的家,和她泡柠檬水,做点心,包饺子,晒太阳…… 薛柠越想越觉得好,他把一旁的伞收起用力丢出了这个小空间,把半个身子都靠在墓碑上,他看着柠檬树茂盛的枝叶,也许华嫣也是记得那一天的…… “铃铃…”刺耳的铃声响起被他一把关了,雨声已经够吵了,别再来什么声音打扰他了。 隔了一会儿,“铃铃铃……” 隔了很短,“铃……”让不让人睡觉了?!但薛柠还是按下了接听:“餵。” “餵,是我,孟州。” “嗯,孟老板有什么事吗?”薛柠闭上眼睛,他很困,这个点他该睡觉了。 “今天上午看见你急匆匆的走了,就想打个电话问一下,你还好吗?” 上午吗?“那还挺巧的,我很好。” “你那里是在下雨吗?” “今天整个a市都在下雨,”薛柠有点不耐烦,“不好意思,我今天很累,想睡觉了……对了,上次订的花能不能帮我和奇哥退一下?” “应该不行,他的风铃应该已经做好了。” “风铃……那就不退了吧,谢谢。” “你能告诉我你在哪里吗?”听筒里隐约还传来了猫叫声。 沈默了很久,想了几个敷衍的理由,薛柠还是开口了“…………一个很温暖我很喜欢的地方。”雨越下越大,拍打着树叶,让他的话都变得模糊不清。 “嗯,那你能和呼呼还有咕咕打声招呼吗?它们挺想你的,也很喜欢温暖的地方,喵~”听筒里传来了两声猫叫声,薛柠听着笑了笑:“你们好,呼呼和咕咕下次记得长胖点,圆圆的冬天抱着热乎,”薛柠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我奶奶以前也喜欢猫,那只猫胖的能把小时候的我压倒,一点儿都动弹不了,还老和我抢吃的,我吃什么它就得吃什么,根本不讲道理…………但我很喜欢它,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很冷,非常冷,冷的让我只敢趴在它的怀里,和它缩成一团,是不是挺好笑的?不过它到也乐意圈着我,我记得它应该能顶几个呼呼和咕咕吧,它可聪明了,感觉不对就把自己藏起来,饿了就来找我要吃的,藏着藏着最后连我也找不到它了……不过它那么聪明又不讲道理,肯定能把自己照顾好…………”薛柠的声音越来越低,又是一段沈默,他哑着声音,“你们要过的好好的。 “嗯,它们听到了,你等我一会儿好吗,我来找你。” 薛柠抹了把脸上的水:“噗,孟老板,别说笑了,我在一个露天广场喝奶茶呢,这儿虽然下雨没什么人,但还是挺好玩的,”他看着漆黑的小道,“前面那个霓虹灯特别亮,我自己玩就行了。” “真的不考虑一下带带我吗?” “这么晚了,你睡吧,我等会儿也要回去睡了。”薛柠挂了电话,他要睡觉了,谁都不能来打扰他、烦他。 ', '')(' ………… 孟州边和薛柠通话边查地图,薛柠几乎天天放学来星澜,但是今天没有来,上午他看见薛柠在路边拦车,有点远他看不清表情,但是他的动作十分着急,防万一他刚刚给薛柠发了消息,但对方没有回覆,他就和杨倩询问了一下薛柠今天的情况,杨倩和他简单说了一下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又说了薛柠下午给她报过平安,但是孟州还是不放心,就给薛柠打了电话,因为被秒挂,他就等了五分钟再打过去,这五分钟他和杨倩说了情况,同时打开电脑查找本市墓园的信息,杨倩听到这个消息也很紧张,把他和华嫣的矛盾讲给了孟州,和薛柠说话的时候他看到杨倩发来的消息:薛柠的母亲说这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最终决定去宁园,十八个墓园里这个他的名字最有关。 薛柠让杨倩联系其他墓园,自己边给宁园客服打电话边开车过去,但那个号码是人工智能语音,只有关于购买墓地等服务,没有人工服务,孟州踩着限速的边缘,用了半多个小时开到了地方,虽然现在进入墓园都要登记,但可能是换过班,工作人员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把记录册子扔给孟州:“你自己看看我还在打游戏” 孟州翻开记录册,看望人:薛柠。 被看望人:李温如。 字迹清晰,从墨点能看出来写得非常慢,薄薄的纸张都被浸透了:“我能自己查查这个墓在哪里吗?” “就旁边那个面相你的电脑,你自己看。” 未找到搜索结果。 ……孟州邹着眉头,他把照片拍给杨倩:这个是薛柠的字吗? 杨倩:就是。 star:他亲人的名字是李温如吗? 杨倩:是。 杨倩:我只联系到了十个墓园,都说没有。 孟州皱着眉回想杨倩今天说过的话:争吵,骨灰,生日礼物…… 他在搜索栏输入薛柠的名字,黑白照片,身份信息,看清的一瞬间他冲向门外,用最快的速度开向墓园c区,他把车灯开到最亮,拨打薛柠的手机: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孟州从没来过这个墓园,天很黑,他只能边开边看向两侧,希望能找到他,突然,他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天蓝色的,在漆黑的环境里很显眼,他在那里停下车,打开手机电筒,他看到蜷缩起来的薛柠,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紧紧靠在墓碑上。孟州赶紧跑过去,拍了拍他:“薛柠,薛柠?听得到吗?” 薛柠迷迷糊糊地用手拍开了他脸上的手:“谁……” “是我,孟州。”孟州边说边想把他抱起来。 “你干什么?” “带你,”他下意识想说去医院的,但看到墓碑上的‘薛柠’两个字的时候,他半蹲在薛柠旁边,为他挡了大半的雨,“带你回家,好吗?” “回…家?”听到这个词薛柠想要抬手抹开眼睛上的水,但是他没抬起来,他觉得自己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什么家?” “温暖的,有人陪伴的,有呼呼和咕咕的家,和我走好吗?我带你回家。” …………“好,但你不能骗我。” “嗯。” 孟州把他抱进车里,把车后座放平,用一条干凈的毛巾擦干他身上的水,又拍了拍他:“薛柠?” “……嗯?”薛柠动了动胳膊,又垂了下去,孟州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厉害,孟州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一套备用衣服,打开车里的暖气,把他身上湿的衣服脱下来,换上了干衣服,又用另一条大毛巾裹了一圈,给他系好安全带,从后座拿了个抱枕让他把头靠在上面,不会在开车时被震着,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墓碑上疯狂的笔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