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破18Now阅读>时空穿越>图腾醉(文革演义)> 第2回咬文嚼字问义革命约定俗成难求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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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回咬文嚼字问义革命约定俗成难求解题(1 / 2)

('取消考试,停课闹革命的指示第二天就进行全面的传达和贯彻,全校师生立即投入到革命大批判运动当中。

批判的矛头指向“三家村”。那是《北京晚报》上由吴晗、邓拓、廖沫沙三个人共同开垦的一个专栏。谈天说地,尽是些东拉西扯的闲话、笑谈、小故事之类,表面上无关政治,实际很让人起疑。例如有一篇《白开水最好喝》,就让人联想到大跃进後的大饥荒上去,含沙S影的。近两个星期全国所有的报纸都在批判“三家村”,以及《海瑞罢官》。《海瑞罢官》也是吴晗写的,这家伙是个麻烦制造者。批海瑞主要是批清官,说清官b贪官更坏。连篇累牍,全是这些内容。此地报纸就有这个特点:步调一致,内容相同。这样强大的阵容,还嫌火力不够,现在又让学生大军上阵,考试也不考了。对於年轻人来说,似乎弄清楚清官危害Xb弄清楚微积分更重要。

上午开过会以後,学生宿舍就全面铺开“战场”,写批判“三家村”和批判海瑞的大字报。地上桌子上全是旧报纸和墨汁。从近日报上刊登的批判文章中摘下几句铅印小字来,用毛笔浓墨大字写到用来当纸张用的旧日报纸上去,贴出去就成了自己的作品了。学生们革命热情很高,宿舍的楼道里,楼外的墙上很快贴满了白花花的大字报。

林博源忙前忙後为批判运动添柴鼓风,这是她的职责。她在各个寝室进进出出,看同学们写大字报,感受热火朝天的气氛。这里看看,那里问问,表示赞许。她得获取第一手资料:同学们g劲怎麽样,写了多少,有什麽突出事例,有什麽活思想,以便於向上边汇报,或汇总成书面材料。她对於这一类的政治C作流程,早已驾轻就熟了。

所有同学的表现都没得说的。这一代人出生在旧社会的末日,解放的时候才在幼儿期,刚一懂事就沐浴在党的yAn光下,长期接受社主义教育。而且只有这种教育,就像在无菌环境中接受培养一样。所以无论从思想的纯正X上,还是从行动的果决X上说,都是无可置疑的革命一代。无论什麽事情,只要党说一声,立即就按你的办。此时同学们写大字报批判三家村的劲头,揎拳撸袖全神贯注的模样,一点也不亚於对付考试。

然而林博源发现一个人有点例外,那就是墨润秋。他写是在写的,但脸上缺乏那种发自内心的革命热情。别人写大字报是站着俯身去写,他却是坐在床沿伸出手臂去写,慢条斯理的像是在练习书法。

墨润秋是个有名的落後分子,同学中关於他的看法和闲话颇多。特别是左派学生,直接就将他视为异端。“谁知道那是个什麽人!”他们说。博源自己也注意到,墨润秋从不在政治上争取进步,既没入团,更没有争取入党的意思。别的同学都积极靠拢组织,向上级汇报思想,反映情况。只有他墨润秋不,见了林博源躲着走。她还观察到,墨润秋在政治学习会上基本不发言,即使发也是三句两句应付一下。而且很奇怪,许多时候大家谈得正热烈,被他那麽一开口,整个气氛就会萧瑟下来,五分钟内便不大有人再说话。我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都属同一个型号,从外表到内心到语言都一模一样,只有他墨润秋与众不同,黑框眼镜後面那一双大眼睛似乎永远在质疑什麽,嘲笑什麽。

林博源作为年级团支部书记找过墨润秋谈心。那是她经常X的“思想工作”,帮助同学进步。

“在当前我国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下,”在那次谈心中,林博源说。

“是的,革命形势大好。”墨润秋打断她的话,“然而什麽叫革命呢?这个概念我还没弄清楚,正要请教。你是个革命家,请给我开导开导!”

博源吃一惊,还从来没人提过这个问题。以前被她做思想工作的人都只会说是的是的,没人提什麽问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许多约定俗成的概念是经不起推敲的。什麽叫革命?革命就是革命,这还用得着问?林博源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立刻明白这人是个不好对付的思想堡垒。“为什麽要这样问呢?弄清概念就那麽重要吗?——其实革命就是革命,大家都很清楚。”

“弄清概念很重要!”墨润秋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义不明则行必蠢!”

“革命就是听党的话,跟党走!”林博源忽然有了一个绝对正确的概念,理直气壮地说。

“你这个回答不科学!”墨润秋说,“革命应当有更JiNg确的定义。跟谁走,听谁的话,不应当成为定义。况且,历史上存在过的革命党不只一个。现在世界上也有许多革命党。这些党都互相指责对方不正宗。那麽跟哪个党走算是革命的呢?如果跟革命党走就是革命,那麽革命就具有多种定义。那显然是自相矛盾的。”

他们沿着绿荫覆盖的校道边走边谈。鸿蒙大学位於紫炉山上,山下是湛蓝广阔的大北湖。听墨润秋老学究似的咬文嚼字,林博源吓得停步低头,仿佛在地上发现一只五颜六sE的虫子。低了一会儿头,才仰起脸来望墨润秋。夕yAn的金hsE光线照在他的半边脸上,突显了那雕刻般的脸部线条,还有那隆直的鼻子和轮廓分明的嘴唇。背景是枝叶高朗的梧桐树和正开得洋洋洒洒的樱花。这幅近距离的人物肖像画让博源的心忽然动了一下,头转向山下幽蓝的大北湖。沉默了一阵,她嘴里说出了这样的话:“你怎麽没有成为右派分子啊?——这些话要放在1957年,早就当成典型的右派言论了!”

“是的,幸亏我辈生得晚,没赶在反右年份上大学。幸亏党的撒网没把中学生括进去。不过,即使括进去我也不会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口无遮拦的人。”

“你狡猾,狡猾的哟!可是,今天怎麽口无遮拦了呢,不怕我把你揪出来吗?我是谁你不知道吗?”

“知道。可是我对人有一种直觉判断,你是一个可以直话直说的人。你和你们阶层中的一般人不一样。”

“又胡说了!你这是在挑战我的党X知道吗?作为一个预备党员,我当然得站在党的立场上,扞卫党的利益。不许你借学术概念咬文嚼字地来攻击我们党、怀疑党的正确X和权威X!”

“正确X和权威X不是与生俱来的,也不会是终生制的。”

“是的,正确X和权威X不是与生俱来,是由我们党的历史挣来了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中国是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伟大光荣我毫不怀疑:推翻了旧制度,建立新政权嘛!然而不会事事正确,永远正确吧?例如大跃进吹牛皮,大炼钢铁砸铁锅,饿Si那麽多人。这些事情算正确吗?”

“大饥荒是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造成的!”林博源说。

“这个说法正表明你不实事求是。如果真有灾害,为什麽不具T公布灾害的细节呢?从哪里到哪里,何时到何时,什麽样的灾害,这些都没说,只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只有低智商的人才会相信。就我们家乡以及我所走过的地方来说,那三年并无什麽自然灾害。那时你在什麽地方?见到过洪水、乾旱或者蝗灾吗?”

林博源沉默了。他们在道路外松树林边停了下来。博源严肃地说:“今天是我来做你的思想工作,帮助你进步。没料到反而让你给做了思想工作了,帮助我退步了!你知道吗,你的思想是非常危险的,是逆历史cHa0流而动的。也就是说,是反动的!说你右派已经是轻的了,你简直就是个现行ZaOF!我应当向上级汇报你的反动思想,把你揪出来。可是我又有些於心不忍。毕竟同学一场,不想让你遭难。可是,我要告诉你:得赶紧纠正自己的错误思想,跟上时代cHa0流。尤其是,不可以对别的任何人说这些话!说了,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听到没有?!”

墨润秋镇静地听完她的话,直视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点头说:“听到了!”

林博源回家就向漏网右派请教:“爸爸,什麽叫革命?革命的定义是什麽?”

林父从眼镜上方瞧了nV儿一会儿,好像那是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怎麽忽然问起这?”

“今天有一个同学‘请教’我。我原是要做他思想工作,帮助他进步的,没想反给他问倒了!”

“噢?你有这样的同学?”林父惊奇道,“那可能是个不简单的人,能想到这样的问题!连我们这些老右派都没有想到过!”

“爸爸,你不是右派!”博源提醒道。

“对对,我不是右派!我不是右派!”林父吓一跳,几乎想为这个口误打自己嘴巴,“我是说,连他们这些老右派都没想到过!”他揩了一下额头,“那麽,什麽叫革命呢?革命是什麽,这我倒没想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哥哥备源说:“顾名思义,革是改变,革命就是改变命运的意思。”

“改变谁的命运?”林父说,“字面上似乎可以这样附会,然而那恐怕是不通的,至少是不准确的。事实上世界大部分人都在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照你说满天下都是革命者了?”连连摇头,“不通,不通!”

备源思索了一下,茅塞顿开似的说:“其实答案在着作中已经有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边关於革命是什麽不是什麽都说得很清楚: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

博源已经找来字典在查,指着说:“字典是这样释义的:‘被压迫阶级用暴力手段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的社会制度。’这就是革命。”

“这就对了!这应当算是经典的解释:毛着和字典。”林父说,松了一口气。

“可是,爸爸,我又有问了!”备源说,“根据这个定义,革命的政党一旦推翻旧政权,建立新政权,他们自己就摆脱了被压迫阶级的地位,变成了统治者,已经处在被革命的地位,怎麽还喊革命呢?难道要让人来推翻自己?这时他们应当ZaOF才对呀!”

林父正喝着茶,听备源这样说,把笑声连同茶水一起喷了出来:“这孩子!这孩子!”停笑以後,思索了一下,讲道:“被压迫阶级在夺取政权的过程中已经用惯了革命这件武器。这时他们当然不肯放弃旧家什。其次,革命事实上已经变成一个道德范畴的东西,一个圣词:革命等於道德,不革命等於不道德,ZaOF则等於道德败坏。新政权的领导者当然要抢占道德至高点。”

博源也笑了,说:“我们这儿进行的是怎样的一场学术讨论啊,越Ga0越玄乎了!不过,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事实上,我们每天都在说的革命已经有不同的含义。它不再是推翻,而是踩踏,痛打落水狗。不再是破除,而是巩固。字典应当对这一个条目进行扩义,使之适合新的形势。”

“怎样扩义呢?”备源说,“可不可以这样:革命是被压迫阶级用暴力手段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的社会制度,并在变成统治阶级以後——下面怎麽说?”

“并在变成统治阶级以後——”博源续道,“设法巩固自己的政权和进行思想管理。”

林父托颚沉思,说:“这样定义恐怕还不全面。你们说的只是政权变换。我觉得革命的定义还应当有JiNg神层面的描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啊,”博源也陷入沉思,似有所悟,“应当将马克思主义的最高目标写进去: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没有阶级的社会。”

“是啊,这样定义就全面些。”备源说,“革命是:被压迫阶级用暴力手段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的社会制度,并朝着建立一个无阶级的,人人平等的社会的目标而继续奋斗。”

“这样定义听上去不错。”林父从嘴巴上取下烟斗,“问题是,你们想想,这里边似乎有一个悖论。革命者建立新政权以後,他们自己就形成一个居於上层的阶级。这个新的上层阶级自然而然地就享有某些特权和b别人好的生活,尝到了阶级的甜头。在尝到甜头以後,自然而然地就不想消灭阶级了。他们不可避免地就会背离最初的目标,使之成为虚言。这个定义还是显得不踏实。”

“但如果领导阶层都是一些非常高尚的,纯粹的,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人呢?虽然他们尝到了有阶级的甜头,还是不放弃消灭阶级的理想。”博源说。

备源笑起来。博源问:“哥你笑什麽?”

“我觉得你的话有些滑稽。”备源还是嘻嘻地笑。

博源不理他,还是说下去:“爸,的第二个设想是:物质极大丰富。到时候人们要什麽就是什麽,就不会发生争竞了,阶级自然而然地就消亡了。”

备源这一回笑得更厉害了,说:“那正是阿Q的理想:要什麽就是什麽。但你不要忘了,阿Q还有另一个理想:要谁就是谁。即使社会能点石成金,恐怕也是不行的。”

博源被逗得也大笑起来。最後,备源显出颓唐的模样,说:“Ga0不清楚!”

林父也觉得事情b较难说。思考了两个回合还是不得要领,便乾脆说:“其实Ga0不清楚好!许多东西还是不要去Ga0清楚好!要懂得模糊的艺术。模糊是一件好东西。《西游记》里有一个大布袋,什麽都装得进,唐僧师徒四人连同那匹白马轻轻地就给装进去了不是?为什麽那麽厉害?就因为它实际上是由一个模糊概念打造出来的。”

林博源此时立在旁边看墨润秋慢条斯理练习书法,那毛笔字也确实写得漂亮。忽然想起上一次给他做思想工作时他提出的革命定义问题,想起回家後父子nV三人的讨论。这时寝室里没别的人,有的刷浆糊贴大字报去了,有的上厕所去了。她便说:“墨润秋,上次你问我关於革命的定义,还记得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停笔仰首,点点头。

“其实关於这个问题,”博源说,“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边已经讲得很清楚,不但讲了革命是什麽,还讲了革命不是什麽。这应当算是标准答案。你有空再把那篇文章学习学习吧!”

“那篇文章那段话我早已倒背如流,”墨润秋说,“然而我还是领会不透,所以向你请教。说,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我就想不明白,现在推翻的动作已经完成,为什麽还一直强调革命,把革命当经念呢?”

团小组长李红遇如厕回来,走到门边立住了。他是个心思重的人,不但时时盘算自己,也时时在盘算别人,很注意别人的言行表现。听到里边在说话,就立住听。刚好听到墨润秋在大放微词,说什麽把革命当经念。他兴奋起来,像一条嗅到小鸟气味的蝮蛇那样,屏气凝神,继续伸出舌头去捕捉气味。他期望林博源也说点什麽出人意料的话来,好让他泡制出一份献给党的厚礼。

然而林博源没有给他机会。她是林氏生存研究所的博士生,深知在家门以外的地方说话要格外注意。而且她有一项特异功能,能感知周围环境一些r0U眼看不见的东西。此时她就感觉门外似乎有人埋伏着。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所以习惯X地打起了官腔:“墨润秋同学,我觉得有些问题没有必要去钻牛角尖。你说推翻的动作已经完成,这不一定对。在党看来,被推翻的阶级还存在复辟的可能X,所以党强调要继续革命。作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重要的是听党的话,跟党走。要相信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党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全T人民谋福利的。我们是有史以来最幸运的一代年轻人,党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只要响应党的号召就行了,没必要问太多的为什麽!”

墨润秋现出一抹顽皮的笑意,又埋下头去慢条斯理地练习书法。林博源转身走出来,在门边几乎与李红遇撞个满怀。

正是:

约定俗成有大话,男男nVnV齐拉呱。

若逢痴者嚼文字,小子拿他没办法。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林博源出来,准备返回nV生宿舍。刚刚转过山角,就看见烈士纪念园那里好像着火了:聚集了为数不少的人,一些人在跑来跑去。博源加快脚步跑过去看。原来着的是政治火:布告栏上刚刚贴出一张大字报,墨蹟未乾。那是一张针对校党委和党委书记马金的大字报!

经过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人们心中早已形成一条1UN1I基线:执政党,包括它的任何一个支部,其正确X权威X都是不容怀疑的。甚至仅仅是对某个党员说三道四,都有可能被认定为反党。如今居然出现了矛头指向校党委和党委书记的大字报,这不是着火了麽?

然而贴大字报的也非平常之辈:哲学系党总支书记罗克思为首,五六个人签名。都是党内同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大字报标题是《党委一班人已落後於革命形势——致马金同志的公开信》。至於内容,标题其实已经说明白了。大字报绝对是站在正确的立场,党的立场,恨铁不成钢而已。可以说只是想在革命大道上,温和地推党委PGU一把,让他们走在更前面一点。这有什麽不好?革命热情嘛!然而人们还是错愕万分,居然有人到太岁头上动土了!

如果贴大字报的是一个普通员工,早被革命群众冲上去踩Si了。然而没有一定背景和实力的人,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哲学系总支书记也够大的了,他只是b太岁小一级,你敢反对他麽?所以在最初的半个小时之内,除了错愕,谁也拿不准该做什麽。

林博源最初也拿不准。但她只错愕了三分钟。毕竟是林氏生存研究所的高材生,知道甲乙两方发生争执时,要支持大的一方;知道动作要快,烧头柱香是最有效的。所以一路小跑奔回宿舍,大笔一挥就写出了一张大字报:《校党委对我校文化革命运动的领导是得力的》,对罗总的大字报表示“不能理解”。

林博源的大字报起到了带头羊的作用。这些看似高智商的大学师生,通常也的确像一群羊,只知道跟着走,不知道往哪儿走。这时林博源的大字报就如一声口哨,羊群开始动起来,纷纷奔回去展纸挥毫,按照林博源的调子发挥。一时间,批驳罗克思的,支持党委的大字报纷纷出现,很快贴满了烈士园一切可贴的地方。

烈士园是为了纪念解放前埋伏在这所大学做地下工作的两位牺牲了的革命者,以及1949年在攻打紫炉山阵地时牺牲了的两位解放军战士,而开辟的一块场地。一座纪念塔刻着四位烈士的名字,边有栏杆花树之属。纪念园西边隔着一条林荫道是学校的大C场,东边是教工第二食堂和学生第三食堂。此处是各个教学区和宿舍生活区的道路交汇之处,学校在那里设立了布告栏,有什麽告示、资讯之类都在那里贴出,因此成了鸿蒙大学的公众中心区。

布告栏十余米长,其实不小。林博源贴大字报的时候还有空位,很快就被占满了。後来的大字报没地方,就贴在食堂的门口和外墙。又贴满了,有人就找来绳子系在树梢之间,把大字报粘在绳子上。绳子也满了,後来的大字报便乾脆摊在地上,拿石块四角压住。纪念园压满了,便向C场延伸。从山顶看下去,鸿蒙大学的公众中心区一片白,办丧事一般。

对罗克思“一夥”的讨伐也逐步升级,由林博源最初的“不理解”,逐渐到“大方向问题”,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到“谁敢反对党委,就砸烂谁的狗头”,等等。气氛越来越升腾,终於汇成一GU义愤填膺的人流,向哲学系大楼涌去,要和罗克思辩论。

乱哄哄的到哲学系,楼上楼下的找,却不见罗克思的踪影,连署名的几个人也全部人间蒸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已经是开晚饭的时候。部分人由於JiNg神亢奋,并不感到饿。另一部分人肚子早叫了,然而这是表现自己革命热情、向党委表忠心的机会,也不肯轻易放弃。事件本身也x1引人,大家想看看到底会怎样发展。平时生活内容太单调了,骨子里都喜欢热闹。所以还是聚集着不肯散去,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麽。

这一回出来当带头羊的是仪器馆的技师杨佐,他高声提议道:“上他们家找去!”

其实这不是他的创意,起意的是哲学系的勤杂工李永遗,罗克思治下的一个臣民。臣民只盼望上级多遇点麻烦,却不敢公开作对,就悄悄给杨佐出了这麽个主意:“可能是在家里,上他家看看,可能在。”

於是人群向家属宿舍区涌去。李永遗走在杨佐旁边,悄悄带路,很准确地就找到总支书记的家。群众站满了几条巷子,只派几个代表上去敲门。毕竟人家也是党的g部,不敢过分放肆。罗克思的老婆说:“不在,上省委去了。”

省委?这两字本身就有震慑作用,代表们一错愕,只好下来。楼下立了一阵,正商议,李永遗忽然想起:过去两座不是赵常兴的家麽?他可是大字报上署名的呀!悄悄跟杨佐说了。杨佐随即带领人找赵常兴去。

赵常兴是马列主义教研室的讲师,在罗克思的大字报上署名纯属偶然。他其实距离系核心圈还b较远。党入是入了,却只是预备,尚未扶正。罗克思便要拉帮结夥,一时也还找不着他。所以克思谋划贴大字报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今天上午他去系党总支办公室找罗克思汇报“活思想”,谈关於他扶正的问题。推门进去,恰好碰到几个人写完大字报在签名。罗克思见他进来,有些意外。乾脆说:“老赵,你也来签一个吧!”老赵看了标题,有些吓人。但此时不签,却也不好。老罗毕竟是顶头上司,现官不如现管。叫他签还是看得起呢,别不识抬举!所以他没多加犹豫,恭恭敬敬拿起笔来,敬陪末座。

赵常兴的老婆王佩英是後勤部一个职工,她第一时间就看到贴出的大字报。丈夫的名字与罗书记的名字签在一起,她感到荣耀。然而很快就发觉不对了:那麽多人出来讨伐!罪名指他们反党!王佩英这才吓白了脸。午休回到家,中饭也无心做,热锅蚂蚁似的等赵常兴回来。她是有名的河东狮,长得身高马大。赵常兴则是有名的妻管严,个子瘦小。老赵一跨进门,王佩英就扑上去一把揪住,b在墙角,骂道:“我把你个昏了头的乌gUi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什麽的啦敢贴党委大字报?这个家还要不?”赵常兴眼里现出求饶的神sE,结结巴巴解释,说早上实在是不巧,进门去碰到他们在写大字报,而且罗书记叫签,他退不得。王佩英听了更加冒火,骂道:“我早说你b乌gUi还笨你还不认!你是Si人还是怎麽着?你不会弯腰抱着装肚子痛往厕所跑呀?”

赵常兴无言以对,只好默认自己b乌gUi还笨。突然河东狮变成一只小鸟,抱住赵常兴哭起来,说:“这可怎麽办哪?人家说你反党,要是给你一顶右派帽子戴,这个家可就完了!”赵常兴只好拍着老婆宽大厚实的狮背,安慰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事情还没一定呢。刚才路上碰到马书记,他的眼sE还算温和,跟我点点头。大不了到时候我写一份深刻检讨,”他从狮背上腾出手来,拍着自己瘪瘪的肚皮,“凭着我这满肚子的马克思主义学问,我相信自己能够应付任何风浪!”

王佩英忽然抬起手来看表,“哟,时间不对了!”她急忙蹦起,从碗柜里取出早上剩的一只大饼,撕了一半丢给老赵,一边啃一边往外走,去上班。又开门探进头来说:“检讨你现在就写,一份给马书记,一份抄成大字报贴出去!”

王佩英上班却无心做事,耳朵尖尖的只往烈士园广场那边听。瞅空还跑过去看看。後来革命群众汇成一GU讨伐大军向哲学系大楼涌去,王佩英的警戒状态陡地升高一个级别,二话不说就往家里奔,将缩肩驼背正在写检讨的丈夫一把拎起,叫:“快走快走!他们去哲学楼找你们这几个王八蛋辩论去了!找不到人不定会到家里来!”cH0U屉里拿出加锁的铁匣子,开了锁,取了五毛钱丢给赵常兴,“快走,到街上什麽地方去躲一躲!晚饭就在外边吃碗面,八点以後回来!”

俗话说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个能g的nV人,王佩英确实b满肚子马列主义学问的赵常兴还要能g。多亏她的预防,赵常兴才免去李永遗的暗算和杨佐们的冲击。当他们敲开赵常兴家的门准备进去搜捕时,赵常兴正很安逸地坐在十字坡饮食店里,筷子尖挑起长长的两根面条来,提上去,歪头张嘴地去接,咂得津津有味呢。这会儿,王佩英则对着杨佐们大骂“姓赵的”,说“这王八蛋一天到晚不知Si到哪里去,我跟你们一起去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几天在两千公里之外的北京大学差不多也在发生着同样的事情:哲学系总支书记聂元梓为首七个人贴了校党委书记陆平的大字报!贴出之後也经历了与鸿蒙大学差不多同样的过程,聂元梓“一夥”遭到了革命群众的围攻,过街老鼠人人唤打。然而就在聂元梓们正有点吃不消的时候,英明领袖他老人家出来说话了。他批准广播了聂元梓的大字报,并让《人民日报》写了一篇评论文章表示支持。这一下事情就完全翻了过来!

一夜间聂元梓从一只过街老鼠变成了一个传奇式的英雄。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国度。之所以辈出,往往是因为押对了宝,也往往是由於民众起哄。

对聂元梓表示崇敬和声援的信件和电报从全国各地如雪片般飞来。北京人纷纷涌进北大,想亲眼目睹这位传奇式人物的风采。哲学系大楼门口从早到晚围了许多人,一见有人从里边出来,就热情地喊道:“支持你们!支持你们!”各单位工农兵群众队伍涌进北京大学声援革命派,“向聂元梓同志学习,向聂元梓同志致敬!”反对“某些人”压制群众革命的路线。有些单位是排队步行来的,大部分则是开着汽车来的。每个单位,前头一辆卡车摆大锣鼓,拼命地敲,cHa着红旗。後面一辆或两三辆卡车站人,呼口号,也cHa满红旗。车的前面和两旁挂红布标语。你想想,北京一共有多少个单位啊!每个单位来这麽一下,该有多少下?因此北京大学在整整三天里边,几乎被声音和尘土轰上天!锣鼓声、口号声、鞭Pa0声响成一片,至於汽车马达声这时倒是可以忽略不计了。尘土飞扬。白天如此,晚上也同样如此。许多厂是下了中班以後来的。这三天你要是生活在北京大学里边,就会领教什麽是群众革命,什麽是人民战争!

赵常兴是最早听到广播的人之一。他早睡早醒,习惯X地打开小收音机,把耳机塞进耳朵,就听到北京大学这条消息。他从耳孔里拔出耳机,一下子骑到王佩英身上,拍她的脸,叫:“哈罗,醒醒!醒醒!哈罗!”

王佩英睡得正香,被他如此SaO扰,气不过,一把将他掀翻,又一脚踹下床去,骂道:“什麽哈罗哈罗,你是猪猡!”

赵常兴被踹痛,坐在地上r0u着,反骂道:“猪猡才会老睡不够,好消息来了也不知道!”

王佩英又开始打呼,听到好消息三个字,才又醒来,问:“什麽好消息?你扶正啦?”

赵常兴说:“扶正算什麽!有了这条好消息,还怕扶不了正怎的!”

王佩英听着蹊跷,坐起来看地上的丈夫,命令道:“说!别兜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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